凡煙小說

第3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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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擺了擺手,接著說:“那是夏天,我爸爸的身體都開始腐爛生出異味兒了,終於救護車來了。但是我媽還是沒保住命。我們一家三口就剩我一個。其實後來發現,那不單單是山體滑坡那麽簡單,是場謀殺。”

我很平靜地說完,再灌了幾杯酒,曇花還是沒開。

林淺說不出話來。

我也學著她雲淡風輕的樣子對她說:“你看,淺淺,沒有記憶的時候你被陌生人帶走了,你沒見到他們的面,不知道他們的樣子,但你至少可以假設他們還安然活在這世界某個角落,平凡過完一天,把嬰兒時候的你懷想一遍,你在這個世界上有人牽掛,這牽掛是不斷的。而我則活生生看著他們一個一個離開了我,不論我買了多大的蛋糕,許多少次生日願望,他們都不會回來了。”

林淺嘆氣:“然而比我們悲慘的人也有就是了。生活永遠可以更壞,你的意思是讓我知足。”

我點點頭:“咱這不是在比慘烈。你看那什麽,苦不苦想想紅軍二萬五啥的都別介,國仇家恨都別介,只說現今每天還有多少非洲難民餓死,你我帶著一個這麽可愛的小寶寶,等曇花盛開。”已經很奢侈很美好。

兩人都不知道說什麽好,只能繼續喝,酒烈,入口綿長,醇香,後勁辛辣,拿一瓶兌點水弄出個十瓶八瓶的二鍋頭不成問題。

醉笑陪君三萬場,不訴離殤。

那起車禍,我的父親母親既因此而終止生命,又因此而得享安詳,再也不受案牘之勞形,不能算作一個徹底的悲劇。

我幾歲大那陣子,心疼之餘有時候真怪他們不爭氣。一旦物質過剩就開始整幺蛾子,走上了形而上的不歸路,我在一個形而上的家裏,過著形而上的童年。我的爹媽是知識分子,吵架也吵得很有水平,斯斯文文從來不會惡言相向,只在出言譏諷中找尋砍人的快感,還都是些詩詞歌賦不帶臟字兒,我在他們的唇槍舌劍中被連坐受了一點意外傷,回房間給自己拔出小李飛刀再貼上創口貼出來,就發現他們進入到冷暴力階段,彼此不說話,好似世代的仇人,我是這仇恨的結晶。

唯一開心的記憶是我十歲時候拿了英語比賽的二等獎,連跳三級後期末考試也還有個相當耀眼的成績。家長會上人人都說雲先生雲太太真是教女有方,看看這孩子多麽勤奮,書中自有……放你娘的狗屁,鬼才信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。

人都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好嗎,假如現實中就有看得見摸得著的黃金屋顏如玉,誰跑到書裏去找呀。

但是,爸爸媽媽因為這句教女有方面上長了光,很高興,覺得應該給我一個大的獎賞。

他們開著車帶我去度假山莊玩。小樓房,摘葡萄摘蔬菜,自己做農家小炒,我開心得要飛起來,這才是我的黃金屋,老爹老媽既不吵架也不冷戰,都看著我溫和地笑,這才是我的顏如玉。

像海子說的一樣:關心糧食和蔬菜,做一個幸福的人。

所謂曇花一現回光返照,又道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。High完了我們在回城的路上做了永別。一家三口緣盡到此。

車子先被壓塌一半邊接著滾落半山腰,卡在兩顆百年老樹中間。我那驕傲一世的副教授的爹當場掛了,到死也沒有評上教授,不能不說是平生第一大憾事。

我那溫婉賢淑的娘,受了重傷,勉強支撐著,通訊工具沒有信號,為了我不被渴死餓死,娘學著電視裏曾經演播過的荒野求生技巧,咬破手指叫我喝她的血。

等了四天才等來救援。那是夏天,暑假,溫度頗高,我老爹的肉身都開始腐爛,發出一陣陣的異味兒。我媽媽終究也沒能救下來。

直到現在,我也還是不看Titanic。

後來發現那不是單純的自然災害,而是人為情殺。我的父親長期與他一個女學生關系暧昧,誤人青春;我母親又被初戀情人糾纏不休。

我爹娘荒誕的婚姻為了我這個荒誕的牽絆茍延殘喘了幾年,女學生與初戀情人最終不知道為什麽搞到一起,計劃了這場慘絕人寰的謀殺。

開庭審理的那天,醫院穿白大褂的醫生問我去不去聽審判結果。我目無表情地躺在病床上沒有說話。人都不在了,怎麽判決那些都無所謂了。

沈默良久,林淺與我竟雙雙感嘆道:“只是也真寂寞啊。”說完兩個人又都怔了,父母不在,無所依靠那種淒清的感覺,猶如披星戴月流落他鄉,非言語可形容。

林淺接著說:“好在我後來還有芳姨和新涼愛過我,還有,還有正宇…已經得到很多了。”

我想了想,雖然我沒那麽多,好在還有一個大風,愛過我。

自然我是有親戚的,父母去世後我自江南遷移到京城,攜著一點兒剛夠幾年學費的保險金住到了舅舅舅媽家,舅舅對我很好,但是他們畢竟有自己的三個孩子,倆表哥和一個表妹,我實打實是個多餘的。

表妹比我要嬌小,蠻力也不如我,是打不過我的,卻每每因為我成績略好些被舅舅在人前誇獎不服氣,轉個背就要雄糾糾氣昂昂來欺負我。

因為寄人籬下,氣場上先輸了一截,底氣不足,接招時放不開手腳,只守不攻,不幸窩囊致敗,少年時候常常落得身上青一塊兒紫一塊兒。

等到大學畢業再回北京,過了十八歲可以自立,迫不及待找個小單間兒搬出來。

搬出來是自由了,可是除了阿基米德沒有其他夥伴,養的植物都和我上輩子有仇似的一個跟著一個早夭,連仙人掌都像不堪受我折辱似的自己切腹了。

我膽子小,怕死,晚上做翻譯寫稿子有時候會聽到異響,背脊發麻,要是此時門外再來點敲門聲應和,就手腳都僵了,遑論敲鍵盤。

別無他法,只好給大風打電話,我只有他。夜深人靜的,他忙了一天我想他其實很需要一場地老天荒的睡眠,但是一接到我的電話立刻裝作精神抖擻地說:“好巧,我正好睡不著,咱這就叫心有靈犀。你快說你的糗事笑話哄我睡覺。”

陪著我天南地北的瞎扯,扯著扯著他就會說:“洛洛…”大風每到情濃處會叫我“洛洛”,就如我叫他大風。他說他遇見我的時候我才十四歲,由裏到外都是納博科夫那個風華絕代的妖孽,洛麗塔,當然我假惺惺地推說“謬讚謬讚”之後也就喜滋滋生受了,洛洛這個昵稱實在好聽,比我的本名要柔媚一萬倍,他說:“洛洛,我搬過來吧。反正我們都已經……”

我於是立刻翻臉:“我才不要,你這個禽獸得了便宜就賣乖。”

大風嘿嘿賊笑:“某人,我聽說某星座女人都很悶騷的,嘴上說不要不要,其實心裏很想很想很想要吧?我看我還是識相點兒,擇個黃道吉日,悄悄搬進洞房算了…”…

我想他終究是愛過我的。

回憶到這裏,屋子裏突然響起音樂聲來,是林淺開了電腦裏的音樂電臺。好巧不巧正在放一首催人淚下的歌子,張懸《關於我愛你》:

你眷戀的 都已離去

你問過自己無數次

想放棄的眼前全在這裏

超脫和追求時常是混在一起

你擁抱的並不總是也擁抱你

而我想說的誰也不可惜

去揮霍和珍惜是同一件事情

我所有的何妨何必何其榮幸

在必須發現我們終將一無所有前

至少你可以說

我懂活著的最寂寞

我擁有的都是僥幸啊

我失去的 都是人生

當你不遺忘也不想曾經

我愛你……

你擁有的都是僥幸,你失去的都是人生。

擁有的都是僥幸,失去的都是人生。

擁有的是僥幸,失去的是人生。

小天賜稚嫩的嗓音卻突然響起來:“飛飛,老媽,太誇張了吧,看到曇花開就哭成這樣?羞羞臉。不過是真漂亮!”

Anyway,曇花仙子真的被我們等到了。

作者有話要說:張懸那首《關於我愛你》,真的還不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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